梁實秋與冰心的友誼

　　梁實秋問：“您到美國修習(xí)什么?”冰心回答：“文學(xué)。”然后反問：“您修習(xí)什么?”梁答：“文學(xué)批評。”話就談不下去了

　　1923年8月，上海開往美國的杰克遜總統(tǒng)號輪船的甲板上，經(jīng)許地山介紹，梁實秋認識了同是赴美留學(xué)的冰心。寒暄一陣之后，梁實秋問：“您到美國修習(xí)什么?”冰心回答：“文學(xué)。”然后反問：“您修習(xí)什么?”梁答：“文學(xué)批評。”話就談不下去了。——初識冰心的梁實秋“覺得她不是一個令人容易親近的人，冷冷的好像要拒人于千里之外。”這與不久前，梁實秋在《創(chuàng)造周報》第十二期(1923年7月29日)寫過一篇評冰心小詩《繁星》和《春水》的評論《繁星與春水》，很保守的批評“那些小詩里理智多于情感，作者不是一個熱情奔放的詩人，只是泰戈爾小詩影響下的一個冷雋的說理者。”的感覺似乎是一樣的。

　　這艘輪船上的乘客，幾乎都是到美國留學(xué)的中國學(xué)生。在船上顛簸的十幾天里，許地山、顧一樵、冰心和梁實秋等幾個愛好文學(xué)的人興致勃勃地辦了一份文學(xué)性質(zhì)的壁報，起名《海嘯》，張貼在船上客艙入口處。后來，選了其中14篇送給《小說月報》，發(fā)表在第十一期(1923年11月10日)，作為一個專輯，就用原來壁報的名稱《海嘯》。其中有冰心的詩3首：《鄉(xiāng)愁》、《惆悵》、《紙船》。在船上，冰心還結(jié)識梁實秋在清華的同班同學(xué)吳文藻，二人由此播下愛情的種子。1929年2月吳文藻學(xué)成歸國后，與冰心于同年6月15日結(jié)為夫婦。

　　“逐漸覺得她不是恃才傲物的人”

　　到美國后，冰心進波士頓附近的威爾斯利女子大學(xué)研究院學(xué)習(xí)。1924年秋，梁實秋也到了波士頓的哈佛大學(xué)。波士頓是美國文化中心，兩所學(xué)校相距一個多小時的火車路程。遇有假期，梁實秋等幾個朋友常去訪問冰心，“邀她泛舟于腦倫璧迦湖”。冰心也常乘星期日之暇到波士頓去“做杏花樓的座上客”。

　　1925年3月28日，波士頓一帶的中國留學(xué)生在“美術(shù)劇院”用英文公演中國古典名劇《琵琶記》。劇本由顧一樵改寫，梁實秋翻譯，冰心負責(zé)設(shè)計服裝。梁實秋在劇中飾蔡中郎，冰心飾宰相之女，另一女學(xué)生謝文秋飾趙五娘。后來謝文秋與同學(xué)朱世明訂婚，冰心曾對梁實秋開玩笑說：“朱門一入深似海，從此秋郎是路人!”不料，梁實秋就此自稱“秋郎”，往后的許多文章即署此名，這也為文壇一件趣事。梁實秋在《憶冰心》中形容此時的冰心：“逐漸覺得她不是恃才傲物的人，不過對人有幾分矜持，至于她的胸襟之高超，感覺之敏銳，性情之細膩，均非一般人所可企及。”

　　冰心“我的朋友之中，男人中只有實秋最像一朵花。”

　　冰心1925年7月在美國威爾斯利女子大學(xué)研究院畢業(yè)，得碩士學(xué)位后離美回國。同年9月，回母校燕京大學(xué)國文系任教。梁實秋則是1926年回國任教于南京東南大學(xué)。1929年秋日的一天，梁實秋同聞一多來到冰心同吳文藻新婚不久的燕大燕南園的新居。冰心回憶說：“他們在樓上樓下走了一遍，在客廳里坐著喝茶，忽然倆人同時站起，笑著說：‘我們出去一會兒就回來。’我們以為他們是去看燕大的其他朋友，并沒有在意。不料，不久他們就回來了，手里拿著一包香煙，笑說：‘你們這里什么都好，就缺少一件待客最好的東西!’說著他們就打開包，每人用打火機點燃了一支，一面把那包煙甩在我們的茶幾上，又笑說：‘給你們留下一個備忘錄，以后千萬不要忘了拿煙待客!’從那時起，雖然我和文藻都不吸煙，但茶幾上從來不缺待客的香煙。”

　　雖然都在國內(nèi)教書，但冰心和粱實秋謀面次數(shù)并不多。1930年梁實秋應(yīng)楊振聲邀請到山東大學(xué)(當(dāng)時的國立青島大學(xué))任外文系主任兼圖書館長。在青島幾乎天天與海為鄰的粱實秋知道冰心喜歡海，幾次三番的寫信給她，邀請她到青島。冰心雖也回信說：“我們打算住兩個月，而且因為我不能起來的緣故，最好是海濤近接于幾席之下。文藻想和你們逛山散步，泅水，我則可以倚枕傾聆你們的言論。”但終未成行。

　　抗戰(zhàn)以后，梁實秋與冰心一家都到了重慶。梁實秋住在北碚，冰心一家住歌樂山。梁實秋曾去看望吳文藻冰心夫婦。冰心一定要梁實秋試一試他們夫婦睡的那張彈簧床，梁實秋躺上去一試，感覺真軟，像棉花團。吳文藻說，他們從北平出來什么也沒帶，就帶了這一張龐大笨重的床，從北平搬到昆明，從昆明搬到歌樂山，沒有這樣的床冰心睡不著覺!

　　有一次，重慶的文友為梁實秋擺“壽宴”。宴后梁實秋興致不減，一定要冰心給他題字，冰心揮筆寫道：“一個人應(yīng)當(dāng)像一朵花，不論男人或女人�；ㄓ猩�、香、味，人有才、情、趣，三者缺一，便不能做人家的一個好朋友。我的朋友之中，男人中只有實秋最像一朵花。”圍觀的其他男士們紛紛表示不滿，大叫著說：“實秋最像一朵花，那我們都不夠朋友了?”冰心回答，少安毋躁，我還沒有寫完呢!接著筆鋒一轉(zhuǎn)，繼續(xù)寫道：“雖然是一朵雞冠花。培植尚未成功，實秋仍需努力!”

　　抗戰(zhàn)勝利后，吳文藻任職中國駐日本軍事代表團，1946年11月，冰心隨同丈夫吳文藻去了東京。兩人彼此常有書信聯(lián)系�？幢�心到東京兩年后寫給梁實秋的一封信：

　　實秋：九月二十六信收到。昭涵到東京，待了五天，我托他把那部日本版杜詩帶回給你(我買來已有一年了!)，到臨走時他也忘了，再尋便人吧。你要吳清源和本因坊的棋譜，我已托人收集，當(dāng)陸續(xù)奉寄。清閣在北平，(此信給她看看)你們又可以熱鬧一下。我們這里倒是很熱鬧，甘地所最恨的雞尾酒會，這里常有!也累，也最不累，因為你可以完全不用腦筋說話，但這里也常會從萬人如海之中飄閃出一兩個“驚才絕艷”，因為過往的太多了，各國的都有，淘金似的，會浮上點金沙。

　　梁實秋在北京師范大學(xué)、廣州中山大學(xué)任教一段時期后，于1949年6月去了臺灣。在臺灣，梁實秋也接到冰心、吳文藻的信，“一再叮嚀要我立刻辦理手續(xù)前往日本。”梁實秋終是沒有去，自此，兩岸相隔，彼此間消息斷絕。

　　“現(xiàn)在我知道冰心未死，我很高興，冰心既然看到了我寫的哀悼她的文章，她當(dāng)然知道我也未死�，F(xiàn)在彼此知道都還活著，實在不易。”

　　1968年，梁實秋從老友顧一樵那里得到了冰心已逝的消息，將信將疑。繼而看到謝冰瑩文章《哀冰心》，明言“冰心和她的丈夫吳文藻雙雙服毒自殺了”�；貞浧鹱约汉捅�心當(dāng)年的點點滴滴，遂寫了《憶冰心》，刊登在1968年12月出版的《傳記文學(xué)》第十三卷第6期上，對遠方的逝者“一灑同情之淚”。

　　《憶冰心》發(fā)表3年后的1972年春天，遠在英國倫敦的凌叔華寫信告訴梁實秋，冰心依然健在。梁“驚喜之余，深悔孟浪”。又得友人自香港剪寄《新晚報》5月24日載有關(guān)冰心的報導(dǎo)《冰心老當(dāng)益壯醞釀寫新書》，確認冰心健在，當(dāng)即于6月15日給《傳記文學(xué)》主編劉紹唐寫信，更正自己“輕信傳聞的失誤”。之后，又看到香港《新聞天地》所載唐向森《洛杉磯航信》，記曾與何柄棣一行同返內(nèi)地的楊慶堃教授在美國西海岸的談話，談到冰心夫婦。梁實秋從報導(dǎo)中益發(fā)證實冰心夫婦依然健在的消息，也得知了冰心已看到了他寫的悼念文章，感慨萬千：

　　現(xiàn)在我知道冰心未死，我很高興，冰心既然看到了我寫的哀悼她的文章，她當(dāng)然知道我也未死�，F(xiàn)在彼此知道都還活著，實在不易。(1972年7月11日梁實秋給劉紹唐的信)

　　1986年4月，中國友誼出版公司出版了梁實秋著《雅舍懷舊——憶故知》，收錄有《談聞一多》、《憶老舍》、《憶冰心》、《憶沈從文》和《槐園夢憶》5篇。冰心應(yīng)出版公司請求，為該書作《序》。在《序》中，冰心不僅回憶了兩人幾十年的情誼，感激故人的眷戀，更向遠在臺灣的梁實秋發(fā)出了邀請：

　　我希望實秋回來看看，看看我們倆人的實際生活(《序》作于1985年6月17日，吳文藻先生1985年9月24日病逝——作者注)，看看他自己的兒女和我們兒女工作和生活的精神面貌。北京是大變樣了，但他愛吃的東西，依然可以吃到;他玩過的或沒玩過的地方都是更美更好了�？傊�，百聞不如一見，眼見為實，我們都是八十以上的人了，回來暢談暢游一下，如何，我們和你的兒女們都在等你!

　　晚年的梁實秋對故鄉(xiāng)北京有著深深的懷念，他的文章里總是充滿著對老北京的眷戀。

　　梁實秋最終沒能踏上他思念的內(nèi)地。1987年11月3日梁實秋病逝于臺北。冰心寫了《悼念梁實秋先生》(《人民日報》1987年11月10日)、《憶實秋》(《文匯報》1988年1月29日)，悼念這位多年的老友。感念當(dāng)年梁實秋在《憶冰心》對自己“悼念”，冰心說：“在臺灣期間，他曾聽到我們死去的消息，在《人物傳記》(應(yīng)為《傳記文學(xué)》)上寫了一篇《憶冰心》。我感激他的念舊，曾寫信謝他。實秋身體一直很好，不像我那么多病。想不到今天竟由沒有死去的冰心，來寫憶梁實秋先生的文字。”

　　1999年2月28日冰心在北京醫(yī)院逝世，享年99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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